且不说哀声嚎在借酒浇愁。太平洋的另一边,毛泽东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一手导演的这出历史大戏;戏中各主角的表情令他开心得要死。更令他开心的是,在这出名角如云的伟大历史剧中,只有他知道这出戏将在什么地方结束。若干年后,尼克松(当时正好担任哀声嚎的副总统)将当面把毛泽东恭维为一个精通政治技巧的“大师”,并自称自己望尘莫及,惭愧惭愧。而且他还把这个恭维写进了回忆录,――虽然此次台海危机的当儿,他正在扮演美国第二号右派领袖(仅次于麦卡锡)的角色,到处宣传毛泽东的目标就是占领美国,灭绝美国天堂般的生活方式。
尼克松的恭维并不是信口胡说,因为毛泽东是在中国五千年的政治和战争文化中泡大的杰出领袖,当然深谙政治精髓,完全知道战争只是政治的一种表现形式,是为政治目的服务的。他早就看出,在美国气势汹汹的殉道者长袍底下,其实是一双筛糠般不住颤抖的软脚。他知道,这才是做文章的关键;他导演的这出大戏,必须抓住美国人外强中干的心理,把所谓的“危机”虚化,从而把“危机”变成台湾方面的“烽火戏诸侯”。这样将为远道而来的美国“客人”准备一架梯子,使他们不仅可以从目前的尴尬处境往后退,而且可以从危机前的强硬姿态往后退。
于是,毛泽东出乎意料地宣布:暂停炮击,改为隔日一轰。而且他定下一个规矩,就是在解放军在实施炮轰前,必须客气地通知金门岛上居民:“各位同胞,没有长眼睛的炮弹要来了,请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,以免受伤。这种带有预报机制的战争形式一直持续了二十年,成为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观。
提前通知避弹,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战争呢?对此,我倒是有一种类似的体验。我是在一座新城长大的。城市建设之初,当然要使用大量的炸药来开道。于是,那段时间大家都养成了一种习惯:一听到某种音调(三长两短还是什么的,记不得了)的哨音,就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,不多一会便是一声巨响,然后周围传来噼噼啪啪落碎石的声音。哇,那时的心情真是紧张――有一次一帮子大人领着我们几个小孩躲进一间临时办公室,蜷伏在砖墙下,随后就是一声巨响,一个茶杯大小的石头飞过来,把门外离我们不到三米的一个石臼打得粉碎。
如果没有人提前通知,被打得粉碎的可能就不是石臼了。二十年的金门炮战也许就是这种感觉。在这种情况下,甚至战争也会多一点情趣的。当然,这话得由金门岛的老居民来说,我把自己的感觉说成他们的感觉,这就是越权。
不过,有没有情趣并不重要,更重要的是,毛泽东对金门的“打而不取”,逼迫美国出于对“多米诺骨牌理论”的盲目信仰,立即改变了迫使蒋放弃金门等小岛的想法,因而避免了两岸的进一步疏远和隔离,挫败了美国制造“两个中国”的阴谋。毛泽东形象地把处于“打而不取”战略之下的金马诸岛称为套住美台的 “绞索”,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个譬喻的恰当性。虽然说是“绞索”,蒋老先生却为自己有幸被吊在这绞索上而感到乐不可支。据说,在大陆方面炮击金门后,老蒋是全世界第一个为毛泽东拍案叫好的人。老蒋活了八十多年,大概就这一次出自真心地为毛泽东叫过好,真是难得,让人不得不对他老人家坚持一个中国的信念感到敬佩。
这还只是第三次台海危机的结果的一部分。
危机之后,心理高度紧张的美国佬终于松了一口气,如释重负之余,说不定甚至对毛泽东产生了一种感激零涕的心理,于是立即向北京伸出了橄榄枝,表达了重开谈判的意愿。两国一拍即合,于是重建了定期的大使级会谈机制,增加了对话的管道。此后的整个毛泽东时代,虽然台海仍然不安定,美国仍然把中国视为敌人,中国也高喊要打倒美帝国主义、解放全人类,但中美之间没有再发生过直接的军事对峙,这却也是事实。
更有趣的是,美国国内舆论纷纷认为,美国政府为了两个“无用”的小岛而甘冒牺牲美国大兵乃至打世界大战的风险,实在是过于鲁莽。迫于国内压力,杜勒斯国务卿只好转移注意力,公开把小跟班蒋介石骂了一顿:“你看你,凭你那点只配给共军当‘运输大队长’的狗屁水平,还搞什么‘反攻大陆’,差点给老夫惹出一身麻烦;这次台海危机,责任全在你。你给我听好了,以后不得再向美国要求什么‘反攻大陆’,只许守,不许攻,――否则你去喝西北风。”呵呵,老先生为此一定非常难过,因为他竟然被毛泽东假手美国佬赏了一耳光,真是的。这一耳光可能使他再也不愿意为毛泽东拍案叫好,而且他后来确实似乎没有再次佩服过毛泽东。
当年毛泽东是巴不得美国的航母开过来,正好借此做大声势,甩开膀子大展纵横捭阖的手腕。不过,毛泽东对抗七艘美国航母的历史或许能够向今天证明:决定战争胜败的终极力量,来自于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,而不仅仅是军事实力在唱一出血与火的独角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