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周刊:在您看来,男权社会里这种浪漫故事中不幸的女性角色是否是注定的?
黄克武:胡适有很多女朋友,就像江勇振书中所写的,3个月亮,好几个星星,都围绕着他这颗太阳。但有个基本模式,胡适在情感上放得不多、收得很快,一旦发现这些女子陷得太深、有点纠缠的时候,他马上打退堂鼓,这就是胡适,在情感上相当内敛,保守,在各种各样的文件中尽量隐藏,蒋介石说他是“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”是有道理的,他受这种旧道德的束缚相当大。
胡适对韦莲司早期是心灵之交,可后期由于他有了其他的星星跟月亮,对韦莲司有点不太理睬,而韦莲司却处处为胡适着想。所以相对来说,胡适是个自私的男人,谦谦君子,胆子小,不是敢爱敢恨那种,只想到自己怎么在情场中全身而退。对胡适来说,他需要的不是韦莲司这样刻骨铭心,为他牺牲一切的情人,他追求的只是短暂的浪漫的爱情火花。
我们能感受到,爱他的这些女性,都是无怨无悔的,她们对于情感的追求、热爱和尊重,都远远超过胡适。胡适也说过,这些女人把love放在生命中的第一位,我们男人,大丈夫是要做大事的,怎么能这样呢?
人物周刊:你说过在他跟朋友的关系中,最有趣的是与徐志摩,为什么?
黄克武:两人是很好的朋友,徐志摩会把他的日记拿给胡适看,然后胡适在上面做批注。徐志摩也很了解胡适,他说,凡是胡文章中有按语的地方都要好好考究,因为这些按语往往都是导引你往错误方向理解的,所以胡适说“知我者志摩”。后来徐志摩到欧洲去,还托胡适照顾陆小曼,曾经想让胡适带着陆小曼到欧洲去找他,没想到胡适和陆小曼之间也擦出了一些火花,欧洲没去,倒是留下了几封陆小曼写给胡适的情书,用英文写的。
人物周刊:胡适是不是一个以事业为重,惯用理智战胜情感的人?
黄克武:这其实是一个错觉,他一生冲昏头脑的时刻多得不得了。之所以这些年在胡适研究上打破了公私界限,就是希望把公领域和私领域结合在一起,私情和公义,其实是一个铜板的两面。几年前在台北开过一个国际会议,叫“欲掩弥彰——中国历史上的私与情”,私领域相当多的生活经验和表现,其实和公领域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譬如胡适对他和江冬秀的婚约的态度,跟他在公领域——国际关系和政治参与等等的行为准则是一致的,就是:理性、法治、井然有序。
唐德刚先生有个比喻,说胡适先生的一生“就像金鱼缸里的金鱼,摇头摆尾大家都看得很一清二楚”,这话也对也不对,其实胡适私领域的部分是金鱼缸里看不到的,另有一方地盘。要“知人论事”,要看清楚作为思想史研究对象的胡适,这个疆界是必须打破的。
在台湾胡适是一等一的英雄,鲁迅却没人注意
人物周刊:胡适一生交游甚广,还有那么多弟子,你觉得他最贴心的是谁?
黄克武:我觉得唐德刚是真正懂胡适的,也能体会江冬秀心情,那本《胡适口述自传》评点部分的精彩不亚于口述部分;如果要给胡适的仰慕者排排队,李敖一定是在前几名的,这样一个狂人,谁都骂,但从来没有说过胡适先生一个“不”字。
但他的交际后来也带来相当多的局限,我总结了“四多”:一是客人太多。胡适家中就是聚会场所,礼拜天专门开放给他的学生朋友,就叫“胡适做礼拜”,谈学问谈生活;二是演讲太多。胡适是个非常琢磨演讲技巧的人,从美国开始就用英文演讲,每次都花很多时间准备。特别担任驻美大使期间,为了中国的宣传,做了好多演讲,占去了很多时间;三是参加宴会太多;四是兴趣太多:跟梁启超一样,他对人文世界的点点滴滴都感兴趣,比如他花了5年时间去考证《水经注》,《中国哲学史》的下半部分反而没有写成。
人物周刊:你怎么看牟宗三跟胡适的辩论?
黄克武:胡适是代表五四反传统的,他一生和保守派——不管是1930年代国民党的十教授,还是1957年发表宣言的新儒家,都做了相当多的辩论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新儒家的兴起,其实都是针对胡适提出的挑战。这么多新儒家,唐君毅、牟宗三、徐复观、钱穆,心中都有胡适,他们都是以胡适所代表的五四运动当作对话的对象,来重新解释中国传统,由此可以看出胡适在中国近代思想演变上的重要意义。胡适一方面有破的意义:去除中国封建文化;另一方面对于新儒家的兴起,他也扮演了相当关键的角色。当然,新儒有它自己的生命力,它对于传统文化和西方的认识显然比胡适深刻很多,这也是胡适之后的哲学家,不管偏左还是偏右,都对胡适在哲学方面造诣有所不满的原因。

